失去意识的期间，提姆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噩梦。

噩梦的开端与他的真实经历完全一致：某一天，他突然收到阿福的紧急联络，杰森失踪，新来的小弟迪克离开家不知去向，追出去的布鲁斯同样失去了联络。

他立即赶回哥谭，艰难地撑起局面。

提姆需要同时找消失的三个人，要以韦恩少总的身份出面，稳住因“谣言”而动荡的集团，晚上还要想办法镇住魑魅魍魉齐出的哥谭。

他分身无术，多方倾轧的压力几乎把他逼疯，他很快就逼不得已叫回了大哥。

身为长兄的达米安足够可靠，提姆信任他，敬佩他，甚至因他的到来松了口气。但由于这些年来他们始终存在沟通问题，关系其实并不算亲近，在这至关重要的时刻，他们严重缺乏默契。

他忽略了，达米安很强，一来便为他撑出了珍贵的喘息空间，可这个冷漠高傲的青年能做到的事其实也是有限的。

达米安比任何人都需要同伴，虽然他本人并不这么认为。

他沉默地穿上蝙蝠战衣，代替失踪的父亲夜巡，起初的确起到了相当明显的震慑效果。但很快，不断加深的焦虑影响了他的判断，忍耐抵达极限的青年提起刀，追着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，消失在哥谭的地底。

“达米安，我发现、你的母亲……小心……”

一步没出过办公室的提姆迷迷糊糊地念着，没注意到他没能把消息传递出去。

达米安没带定位器，并且丢光了他预放的所有通讯器。

提姆太累了。

他想着失踪的亲人的身影，不安与倦意如浪潮般淹没了他，轻松压断堪堪维系着清醒的那一根脆弱的细线。

皱着眉，他不知何时睡着了。

等于晕死的这一觉睡得深沉，次日上班的秘书来了几次都没把他叫醒。

夕阳穿过落地窗，照上他略微蜷缩的背影，依然能送来些许暖意，让他以为自己醒来得还不晚，刚好迎来了朝阳。

没有比这更寒冷的阳光。

他茫然地睁眼，韦恩庄园已化为灰烬，便士一断线。

他崩溃地呐喊：“达米安——阿尔弗雷德？杰森……迪克……布鲁斯……布鲁斯！”

这个纷争不断的家，从没有全员到齐过，这个走了那个来，但总是缺不了热闹。

提姆习惯了接纳一个接一个到来的家庭成员，他们出现时，或许带着生来不合群的创伤，又或许刚遭受过苦难，而不会改变的是，他们最终都会得到在这里治愈，活力十足地离开。

连他自己也是其中一员，这么说起来，最该习惯的是布鲁斯和阿福才对。

他知道，即使所有人天各一方，也不代表家会散。

但是……

他们怎么就一起不见了？

这一天，作为被抛下的唯一幸存者，提摩西·德雷克失去了能象征“幸福”的一切。

提姆离开学校，与女友断掉联系，花了很多年来护住布鲁斯仅剩的遗产。

其中的艰难无法言喻，但他终究没让遭到鬣狗围攻的韦恩集团改名。

他被神秘杀手追杀，不得不逃出哥谭，经历常人难以忍受的跌宕流离，想方设法再回来。

他在流浪时找到了杰森的骸骨，那时只剩下几根滞留在河边的骨头，已经认不出是杰森了，他还是很开心，将总算找回一个的弟弟收敛，与自己同行。

他还在流浪时发现了刺客联盟的总部，在那儿又找回了达米安的身体。身体里的灵魂不是达米安，提姆想了想，他不是雷·霄·奥古的对手，在刺客联盟的地盘更是束手束脚，只好另外想个办法，将兄长直接带回家。

剩下的家人反而好找，因为哥谭重新迎回了新的蝙蝠侠，无论地面还是地底，夜晚从此寂静无声。

蝙蝠侠诚恳邀请猫头鹰法庭的成员莅临舞台，与他们精心制作的利爪们厮杀。

蝙蝠侠唤醒滞留在达米安身体里的雷·霄·奥古，往他心脏注入琥珀金，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

他偏爱安静，刺耳的尖叫与哭喊太过吵闹，会让他想起夕阳洒在他身上的那一天，那便顺手剪去所有人的舌，肮脏的污秽仍旧只存在于地下，地面可以干干净净。

至此，提姆终于可以停下，稍微歇口气。

体量膨胀数倍的韦恩集团的新主人坐在办公室，听见敲门声，表情与布鲁西宝贝的伪装如出一辙：“请进。”

为集团兢兢业业工作的优秀员工代表推门而入。

“德雷克先生，我是……”

“——joke。”

“啊，天呐，您知道我的名字！是的，我是杰克·弗莱克！真是万分荣幸……德雷克先生？您、您没事吧？”

“没事。”提姆微笑，“我看了你的简历，韦恩集团何其有幸，能拥有你这样尽职尽责的员工，亲爱的杰克，你必须接受我的感谢。”

面前的小丑局促地搓搓手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幸福笑容。

提姆想，他已经达成了目的，或许还能回头，布鲁斯不会希望看到他一错再错。

他不一定非要杀了小丑。

变成普通人的小丑没有任何异常行为，正常地上下班，生活在如今罪恶尽数消失的哥谭，相当安分守己……

——不。

他要杀掉小丑。

他必须杀掉小丑！！！

拉开抽屉的瞬间，恐怖毒气送来一段难辨真假的幻觉。

提姆看到迪克和布鲁斯先后被洗去人格，制作成兵器，看到达米安倒在地上，赤红的双眼死死望着毫无反应的父亲，不甘地咽下最后一口气。

他看到阿福被火海淹没，看到痛苦的杰森被小丑折磨而死——

“hahaha，why so serious？”

幻觉最后的黑色人影摊手，叹息着发出询问。

提姆拧断了杰克·弗莱克的脖颈。

彩带纷飞，贺卡飘出。

纸面呈现出布鲁斯·韦恩的流畅字迹，情真意切，如同长辈送出的祝福。

那的确是布鲁斯赠与他的、最诚挚的祝愿。

【祝你自由，sweet。】

幻觉里的布鲁斯鼓舞般抱住他，微微偏头，贴在他耳边，笑着送出祝福：

“祝你自由，提摩西·德雷克。”

贺卡背面，自由的红鸟被火焰吞没，燃烧成漆黑的灰烬。

灰烬被风吹散，地面残留下些许未烧尽的碎屑，拼凑出了一个类似笑脸的形状。

“……”

“哈哈哈、哈哈哈哈……”

一道扭曲的影子不知想到了什么，笑得直不起腰。

许久后，他重新直起身，一身轻松。

……

郑重向诸位介绍，提摩西·德雷克于圣诞夜整齐赴约的家人：

烛光温柔笼罩的长餐桌，布鲁斯·韦恩坐于主位，他刚从冻仓中解冻，身体还很僵硬，好在可以更稳当地握住餐具。

家主的右下手位置，达米安·韦恩始终坐在那里闭目养神，他同样失去了腐烂功能的身体就没那么稳了，不过没关系，提姆会解决这个问题。

再往下，端坐着想尽办法找齐的杰森·陶德的骨架，桀骜不驯的弟弟难得这么听话。

阿尔弗雷德·潘尼沃斯落座在提姆的身边，纵然他只是一堆细细的灰。

“迪克，帮达米安坐好，摆好杰森面前的餐具。”

依偎在他腿边的乖巧幼弟跃起，完美履行他的命令。

在家人的簇拥下，提姆满意地度过了一年一度的圣诞之夜。

然而，韦恩庄园外。

万籁俱静，灯火尽灭，地面堆积着一层层漆黑的灰烬。

韦恩集团的员工们擅长在黑暗中工作。

他们之中，有本就为集团呕心沥血的优秀员工，有与利爪厮杀到最后的小猫头鹰，还有韦恩一家人亲爱的朋友们。

提姆拥有数不胜数发不出声音的报丧鸟，它们比电子眼更好用，安静，忠诚，永生——得到了他满心的喜爱。

这个世界，早已在孤寂中绝望溺毙。

……

……

“真是一个可怕的噩梦！”

提姆心有余悸。

幸好只是梦。

他拍拍心口，和托尼大眼瞪小眼几秒，忽然抑制不住心潮澎湃，就近抱住了其实不算太熟的钢铁侠：“钢铁侠电影为什么五月份才上映？我现在就想看！真的，托尼，钢铁大军太酷了，谢谢你！”

托尼莫名其妙：“我该说什么，理所应当，不用谢？”

一觉醒来的提姆展现出令人很是费解的激动，他致力于要给见到的每个人一个拥抱——今天之内只有阿尔弗雷德。

孩子们溜出家门狂铲滴水兽，达米安一怒之下杀去医院，砍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猫头鹰斩草除根，又跟看表情快晕过去的布鲁斯打了起来。

他们至少要等到明天晚上才能全部到齐。

提姆的激动完全能保持到明晚，但此时，他更想召唤另一个人：“bat！”

bat挑眉：“唔哼？”

“bat，我无法用语言表达对你的尊敬！你提供的情报……你和迦勒底对我们的帮助，都太及时了，谢谢。”

“我只是恰好——知道的事比其他人多一点。”

只多亿点点。

年轻同位体还在组织语言，试图最大限度表达感激，但又绕不开他得多倒霉才会去当蝙蝠侠的事实，微妙的表情难掩纠结。

bat轻笑。

他对自己的经历不至于忌讳到避而不谈的地步，因为如今，他已经走出来了。

那些糟心的往事并非一无是处。

至少它们阻止了另一个提摩西·德雷克成为他。

所以，感谢听一句就够了，他也该收工去休息了。

bat端起空了的咖啡杯，慢吞吞地往休息室走。

不出所料，沿途总是少不了找茬的布鲁斯·韦恩：“bat！你小子早就知道了，居然不告诉我们——”

“她甚至没有亲自动手，绕圈子找了丧钟，你们还有什么不满的？”

b皱眉，立即与不满意的韦恩割席：“撒拉妥协了，我们这时候应该采取鼓励措施，避免逆反。”

找茬的韦恩：“？”

“batman！你说句话！”

batman：“……她已经很听话了，就这样吧。”

韦恩：“？？？”

中年男人们集体被叛逆子女磨平棱角，迦勒底竟只剩他这个阳光青年布鲁斯·韦恩孤军奋战？！

韦恩不敢置信，看向迦勒底最后的良心，强健执拗青年组新晋成员：“队长——”

变回史蒂夫爷爷的美国队长端着茶杯走过：“唉，老了老了，耳朵背了。摩根，布鲁西，陪爷爷走走。”

“…………”

“年轻人……你是最后的希望了，布鲁斯！！！”

布鲁斯没空理他，小蝙蝠正在满天抓小孩。

“嘿！！滴水兽别全都挖走，底下有人看着呢！有路人报警了，好歹给韦恩集团的公关负责人留一点编借口的时间——蝙蝠少女！冠蓝鸦！罗宾！！！”

迪克高高兴兴：“妈妈也叫我罗宾呢！我可以用这个名字做以后的代号吗？”

杰森恼怒：“不行！根据家族传承，迪克的代号要我来取！”

撒拉：“哇，那你赶紧取一个？”

“…………想不出来，可恶，不知道为什么，感觉只有罗宾最合适！”

下方，不断有不明所以的普通哥谭市民抬头，惊愕地发现，天还没完全黑，但今晚的夜空已经开始热闹了。

呃，甚至热闹得有点过头。

不过……

或许是好事呢？